黑马，轻驰过的春天

　　在草原寂寂的春晓前，黎明黑暗里有拱动泥土的声音，而润润的水气中也渐渐出现了虫的摩翅。得得的蹄声细碎轻巧的传来，却不分明。借着旅人点了一夜的残火，也只溅起黑碎玉一般的几星寒冷，旅人没有醒来。在梦中，听见了自己在回家的路上。

　　阳光开始浸染这片荒原的时候，黑色的身影加速前行。升起的圆盘带着昨夜的宿醉，他没有看见，金光一点一点推进暗色一点一点退去的大圆弧边上，黑马如箭飞驰，跑在光明和黑暗的交汇处。而那奔跑者，只觉得这是有趣的游戏，他不曾回头，就知道自己身后跑过的地方所有寒冬里静夜里蛰伏的东西都活动起来，欢声一片带着青青的绿色。而他自己，一直在黑暗里跑去，不说一句话，也不肯用重重的脚步擂起行进的战鼓。

　　上午经过森林，只是矮矮的稀疏的白桦树，叶芽们还在奋力生长，在老树干枯的皮下露出头来看世界，迎春花虽然开得极盛，冬天的小兽却没有出来，少了松鼠和喜鹊，也不免有些落寞。而那脚下的、多年沉积松软的落叶，告诉远行者这是人迹不到的野地。尘土里将朽未朽的骷髅为这震动起身，化作一颗苍耳，挂在黑毛披拂油亮健壮的身体上。

　　中午到了剑阁，太阳高高照着，常绿蓊郁的林荫道上却只是点点的光斑。青石板的官衢阴凉幽暗，一个妇人因了这脆脆远扬的声音从小楼上探身出来望。黑马看见妇人惊喜盼望到失望低泣的神情，不由得嘶鸣一声，黑电一般跑去了。滚落的苍耳在门前石阶的缝隙里发芽，年年开起白色的花、结褐色勾人衣角的果。

　　整个下午在夹立的两崖间穿行。青山壁立，天如一线。多年死去的僧人并不火化，将棺木放在崖壁的石窟里面，他们的身躯干枯灵魂也不肯离去，夜夜在风里唱出悲悯的经文。一个老僧在山头巨岩上趺坐，旁边跪着他最小的弟子：“师父，学佛当如何学？”老和尚沉默着，指了指那飞驰而过的动物。得得之声渐远，师父也在这时候离去了。

　　黑马奔驰了终日，终于在晚霞漫天的时候来到目的地。天山的雪初融，冰封的泉眼咔咔响着，吐出许多温玉一样的碎冰，开始细细地流淌。饮了这年第一口泉水的马是今年的马王。

　　黑马不知道，但似乎一切有点不同了，暖暖的阳光最后追上了他，勾出金边，洗去风尘。他立在那里，想到今天，该是他的成人礼。